全球毒品市场加速转型：新型毒品与技术创新带来新挑战 ——专访毒罪办协理专家章培培
公共卫生与执法面临“时间差”困局
章培培表示，过去几年全球毒品市场最显著的变化，体现在产品多样化和市场形态多样化两个方面，其中“新精神活性物质”和“合成毒品”是近年来的热点话题。
合成毒品的扩张已不再像过去大多来源于天然植物成分的传统植物源毒品——例如鸦片、可卡因和大麻等品类。近年来，冰毒、合成阿片类物质、新精神活性物质，以及部分被非医疗使用的药品，都出现了明显增长。
合成毒品的增长并不意味着传统植物源毒品正在被取代。合成毒品因地理限制较少、生产周期及生产链条较短等特点，具有取代部分植物源毒品的潜力。但在全球非法毒品市场中，大麻、可卡因等毒品在使用人数、药物使用障碍和治疗需求方面仍占重要地位。
此外，新精神活性物质虽尚未收到国际毒品管制公约的控制，但与已管制物质相似，会对人体健康造成危害并形成瘾癖依赖，且对公共卫生构成威胁。
章培培表示，新精神活性物质的一个显著特点在于，可以通过对现有物质的分子结构进行调整而产生一种新的物质。
章培培：“这就导致在采取单一物质列管的制度下，部分新变体可能在出现初期超出了现有管制范围，从而在法律管控层面形成了暂时的‘真空期’。”
章培培指出，在公共卫生层面，新型合成毒品或活性物质刚进入市场时，其药理作用——包括毒性、成瘾机理、对人体健康的长期影响，以及致死剂量等关键数据，往往尚未得到充分研究。医务人员在处理药物急性中毒案件时，有时难以确定患者实际摄入的物质种类和剂量，给具体处置带来诸多不确定性。
对于部分高效价合成物质而言，这种不确定性更为突出。一些物质在极低剂量下就可能引发中毒、呼吸抑制甚至死亡。此外，合成毒品和新精神活性物质在实际使用中，常存在不同物质被混合销售或掺合使用的现象，使用者自身也未必清楚具体摄入的成分，这进一步增加了意外过量使用的风险。
总体来看，新精神活性物质因为它“新”的特性，往往与法律管控、检测方法及临床研究之间存在“时间差”，这种“时间差”正对全球公共卫生体系及各国执法管控体系构成挑战。
新技术正重塑毒品贸易
《世界毒品报告》 指出，犯罪集团正积极利用新技术开拓毒品市场，人工智能、加密货币、暗网等技术目前在毒品贸易中扮演着日益多样化的角色。
章培培表示，技术和创新正在改变毒品的生产、贩运以及后端的购买和使用方式，这一点已清晰可辨。但不同技术目前所发挥的作用并不完全相同。
章培培：“首先，数字技术带来的转变尤为明显——近年来，一些有组织犯罪集团开始使用端对端的加密通信平台和经过改装的通信设备，来协调毒品的生产、销售和寄送活动。这类工具能够提高其内部通信的隐蔽性，使大规模或跨区域贩毒活动更不易被侦查。”
但他指出，技术并非总是单向地为犯罪集团提供便利。既然新的技术手段能被犯罪分子所利用，执法机关和监管部门同样能够借助这些技术的特点，提升监测和应对能力，形成相应的反制手段。
2024年欧洲进行的一项网络毒品调查显示，在一个规模较大但不具有代表性的毒品使用者在线样本中，通过社交媒体购买毒品的人群占比为19%，而通过暗网购买的比例仅为4%。这一数据表明，在零售层面，社交媒体比暗网往往能接触到更多的消费者。
提到技术，章培培表示，加密货币也是一个热门话题。它为线上非法交易提供了支付便利，尤其是比特币，是历史上暗网交易的主要加密货币。不过近年来，一种被称为“隐私币”（如“门罗币”等）的加密货币也获得了广泛使用。
关于人工智能，其潜在的犯罪滥用风险值得持续关注，但从目前可获得的信息来看，其在全球毒品市场中的实际应用规模和影响仍较难量化。
预防不止于“说不”
《世界毒品报告》 强调，毒品问题不仅是执法问题，也与贫困、无家可归、精神健康等因素密切相关。传统意义上，人们理解的毒品预防往往是大人告诉小孩、老师告诉学生不要接触毒品，切断所有接触毒品的可能。
但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药物使用预防的目的——正如世界卫生组织和毒罪办共同发布的《国际药物滥用预防标准》所强调的——其总体目标是促进儿童和青少年健康安全地成长，使他们能够发展自身的能力和潜力，积极参与家庭、学校、社区和社会生活。从这个角度而言，有效的预防其实不仅仅是关注接触毒品本身，更核心的是关注支持个人健康成长的途径。
章培培表示，从现有政策来看，很难指出哪一个或哪一类措施是最有效的，但有效措施往往具备一些共同特点。
首先，预防介入的时间越早，越能有效降低危害风险，尤其是在儿童和青少年时期。因为青春期是大脑情绪调控和社会行为能力持续发展的关键时期，如果在这一阶段接触或使用毒品，可能比成年后使用带来更大的危害风险，也可能影响青春期少年的认知、情绪发展，以及学业表现和个人兴趣培养。
其次，家庭和学校是预防工作中两个比较重要的途径。家庭方面，有效的预防工作往往致力于改善亲子沟通、建立合理规则，并帮助家长及时识别儿童和青少年在现实社会中所面临的困难。学校方面，有效预防不应仅仅停留在传递相关知识或强调使用后的惩罚后果，而应注重发展学生的兴趣爱好和生活技能，尤其是提高他们的判断能力。
章培培：“应对同伴压力的能力同样重要。很多案例表明，同伴的使用情况、同伴对使用的认可程度、风险认知，与青少年毒品使用存在关联加之好奇心和一定的叛逆心理，从而开始或再次使用毒品。因此，如何帮助他们发展判断能力和应对同伴压力的能力，是预防工作中非常关键的一环。”
章培培指出，预防措施需要跟得上毒品传播和变化的各种方式。近年来，一些雾化产品、高效价合成产品，以及成分不明的混合物等新型毒品，往往通过社交媒体等渠道扩散传播，由此带来新的风险。以雾化烟弹为例，在实际案例中，部分烟弹被发现含有使用者可能不知情的其他成分物质，包括可能达到致命剂量的新精神活性物质，使用者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吸食，从而产生不同程度的危害。因此，预防教育还应包括帮助青少年识别网络上的隐晦广告、可疑营销以及不明来源产品等内容。
心理健康服务和社会支持也是整个预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对经历过创伤、存在焦虑情绪或处于社会边缘的人群而言，这一点更为重要。在提供支持方面，不应仅仅停留在公众宣传层面，更需要向他们提供及时、可负担且去污名化的心理健康服务。这样做有助于减少他们对求助的顾虑，增强其心理应对能力，从而形成更有效的保护机制。
国际合作重要性凸显
从当前全球趋势来看，技术创新、合成毒品的扩张，以及跨区域贩运网络的发展，正形成一个整体性的趋势。在这一趋势当中，其影响并不局限于某一个具体国家，而是对整个世界、对所有人群都带来了一定的挑战。
章培培指出，在这样一种复杂的环境下，各个国家所面临的毒品类型、市场规模等情况并不完全相同。因此，如何有效地进行国家之间的合作，包括国家与国际组织之间的沟通和协调，显得尤为重要。
章培培：“希望各成员国之间能够更加积极主动地形成合力，共同应对全球毒品问题。同时也希望通过我们的报告，能够得到更多及时、准确、有效的数据支撑，从而形成更精准、更具针对性的决策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