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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卡萨布兰卡街头到残奥赛场:穆罕默德·拉赫纳的人生赛道

穆罕默德·拉赫纳在摩洛哥参加铁人三项比赛。
图片/Medhi Sekkal
穆罕默德·拉赫纳在摩洛哥参加铁人三项比赛。
穆罕默德·拉赫纳出生于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患有一种名为先天性股骨近端局灶性缺损的疾病,这导致他的右侧股骨和腓骨基本缺失。 他儿时像其他孩子一样喜欢踢足球,但由于身有残疾,经常沦为板凳队员。然而经过对意志的磨练和刻苦的训练,他作为铁人三项运动员,曾先后三次进入残奥赛场,两次夺得奖牌。

“我永远是最后一个被选进足球队”

拉赫纳在八九十年代的摩洛哥长大。他回忆,残疾孩子面临很多偏见。在街上跟人打架,对方会拿他的残疾作为攻击的理由。有时候他会跑回家哭,妈妈告诉他要变得更强,这就是现实世界。那时候社会并不期望残疾孩子融入社会。

穆罕默德·拉赫纳曾是摩洛哥游泳队中年龄最小、体型最瘦小的队员。
图片由穆罕默德·拉赫纳提供。 穆罕默德·拉赫纳曾是摩洛哥游泳队中年龄最小、体型最瘦小的队员。

拉赫纳:“我记得我是在卡萨布兰卡的街头踢足球长大的,那是我唯一从事的运动。在摩洛哥的教育体系里,我们要等到初中才能开始打篮球、手球和其他运动。我记得上初中的第一天,体育老师看了我的残疾情况后说:抱歉,你不能参加这个项目,因为太危险了。我很难过,我被排除在了体育教育项目之外。每周有两次体育课,我只能在场边看着同学们运动。整个初中和高中都是这样。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

拉赫纳的运动启蒙来自卡萨布兰卡的街头。那时没有专门的体育组织或残疾儿童项目,放学后,孩子们就在社区的空地和街巷里踢足球。他也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并在那里学会了踢球。

可以说,这种街头足球运动,成就了今天的拉赫纳。在他看来,这是一项充满身体对抗的运动:孩子们在球场上相互碰撞、争抢位置,想要获得上场的机会,就必须用表现赢得认可。对年少的他而言,足球不仅是一项运动,也是一种在竞争中争取自身位置的方式。

拉赫纳:“作为一名残疾孩子,我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我没有健全的双腿,但我必须证明自己,即便我是拄着拐杖在踢球。我记得非常清楚,每次组队时,我永远是最后一个被选中的。但慢慢地,我靠着拐杖练出了不错的球技,开始成为一个好球员,渐渐地也会被选中了。所以那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定义性的经历——学会为自己争取,这就是丛林法则。”

“这些年岂不是亏大了!”

拉赫纳从街头足球起步,如今却站上了铁人三项的赛场。驱动这一切的,是对未知的纯粹好奇。正是这份好奇,让他闯进这片天地,并两次进入残奥会的赛场。

穆罕默德·拉赫纳参加2024年巴黎残奥会。
图片/Mel Metcalfe III 穆罕默德·拉赫纳参加2024年巴黎残奥会。

拉赫纳:“2005年,我和一个刚认识的朋友聊天,他说自己在练铁人三项。我问什么是铁人三项?他告诉我:游泳、骑车、跑步。我一下就心生好奇——三项运动合在一项里?那我这些年岂不是亏大了?我得把错过的都补回来,一次玩三项。

就是这股好奇心,让我开始尝试游泳,然后骑车。但装备是个大难题。因为医生说我右侧髋部有缺损,不能跑步,光是找一辆竞速轮椅就花了将近两年时间。”

支撑拉赫纳跨越每一道难关的,始终是好奇心。小时候他四处跑动,探索周围的一切;现在,他依然在探索自己的边界。短距离铁三完成后,他想看更长的;跑完一场,又想看沙漠里的。永远想知道“外面还有什么”。

拉赫纳:“我的心态就是:我能做到吗?很难。但我能完成吗?我不怕失败。如果这次没成,我会再试,直到做到为止。就是这种心态帮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从只是试着玩玩运动,到两次参加残奥会。之后便像滚雪球一样一发不可收拾,越比越想比,越比越要往远走。只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把自己推到多远。”

在撒哈拉重新认识水

对拉赫纳产生最大影响的比赛,并非残奥会,而是摩洛哥的撒哈拉沙漠马拉松。29岁那年,他第一次装上刀锋假肢,终于摆脱了拐杖和轮椅,真正跑了起来。兴奋之余,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跑沙漠马拉松。

这项比赛为期一周,参赛者要背着食物、衣物和补给穿越撒哈拉沙漠——除了定量供应的水,其他一切自己扛。拉赫纳当时完全没跑过马拉松,回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天真:“连马拉松都没跑过,就直接想去挑战。”

真正进入沙漠后,他才意识到这项赛事的艰难。漫长的路程、沉重的背包和孤独的环境持续考验着身体与意志。但最触动他的,却是对水的重新认识。

穆罕默德·拉赫纳参加摩洛哥的撒哈拉沙漠马拉松。
图片由穆罕默德·拉赫纳提供 穆罕默德·拉赫纳参加摩洛哥的撒哈拉沙漠马拉松。

拉赫纳:“在那里,你不能像在城市里一样随时打开水龙头。每天只有有限的饮用水,洗澡、清洗都成了奢侈的事情。那段经历让我真切意识到,世界上仍有许多人无法获得干净的饮用水。那几天,水变得非常珍贵,我开始真正尊重这个资源,也想到那些缺水的人们。”

拉赫纳表示,身体上的挑战同样残酷。他哭过很多次,也迷路过两次,只能一个人在沙漠里找路。但最终,他还是完成了比赛。

如今回顾那段经历,拉赫纳依然认为,那是自己人生中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它不仅让他学会了如何在极限环境中坚持下去,也改变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多一点包容,多一些善意

拉赫纳表示,作为一名残疾人,也作为一名周游过世界的运动员,他对“偏见”可以说有着切身的感受。

拉赫纳:“我们从小接触大量新闻、社交媒体和各种信息,然后就开始在脑子里给一个国家、一群人贴标签——全凭别人告诉你的东西。但当你真的去了那里,面对面见到那些人,情况完全不一样。说到底,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想过上好日子,也想对彼此好一点。”

他表示,在旅行中体验到最纯粹的人性——语言不通也能聊,能一起吃饭,能建立联系。关键是放下先入为主的偏见。

穆罕默德·拉赫纳代表摩洛哥参加了里约残奥会。
图片/Diana Thomas 穆罕默德·拉赫纳代表摩洛哥参加了里约残奥会。

拉赫纳:“全世界到处都有好人,也有坏人。只要对人性保持善意,享受这段旅程就好。我走到哪里都遇到了很好的人,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这也是每个人看待其他国家、其他民族时应该有的态度。”

在一个充满冲突和分裂的世界里,体育可以搭建沟通的桥梁。拉赫纳在许多比赛和训练中亲历过这样的时刻——残疾、国籍、背景,在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拉赫纳:“我们作为运动员,在高级别比赛时,你尊重每一个对手,无论他们来自哪里。因为你知道他们也在拼命训练,也在为自己的目标付出一切——他们不是冲突的一部分,也不是某个政权的一部分,他们只是运动员。我觉得尊重和竞争从不矛盾。每次站在起跑线上,我尊重他们,但我也想打败他们——这就是竞技。比赛结束,握手致意,下次见。如果你赢了我,下次我会用更尊重的方式赢回来。”

同舟共济

联合国的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中,至少有三项——健康、减少不平等、和平与正义——与拉赫纳的亲身经历紧密相连。他表示,如果此刻自己站在联合国大会堂里,他将向全世界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我们应该同舟共济”。

拉赫纳:“我们共同生活在这颗星球上,而且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没有任何国家能孤立于世界之外独自生存和繁荣。没有和平,谁都赢不了。这就像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如果这条船不能正常运转,它就会沉没。所以我们需要放眼全局,不能只盯着单个国家,我们在经济上、社会上早已密不可分。”

穆罕默德·拉赫纳接受《联合国新闻》采访。
图片/Alex Page 穆罕默德·拉赫纳接受《联合国新闻》采访。

在他看来,世界需要这样一个愿景:让每个人都能获得基本的需求——健康、教育、安全的环境——让全人类共同繁荣。因为没有任何国家能独善其身。

联合国有一句口号“不让任何人掉队”。在拉赫纳看来,要做到这一点实属不易。他说,即使在残疾人这个圈子里,仍然有被忽视的群体。

残疾可以是显性残疾——比如他自己戴着的假肢,肉眼可见。但另一种,是隐形残疾。

拉赫纳:“我有个唐氏综合征的孩子,有时候别人完全看不出。你需要放慢节奏跟他沟通,试着对话。还有自闭症患者,有些人的残疾你根本看不到。我们需要更多意识——不是所有残疾都看得见。不要凭外表去评判别人,因为你不知道背后有什么在限制他们。我们需要对他人多一点包容,对世界多一些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