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视野】水危机加剧——海水淡化设施成为中东冲突中的战略软肋
（音响）
在有关伊朗战争的诸多新闻中，或许您已经注意到， 4月5号科威特两座主要电力与海水淡化综合设施在无人机袭击中遭受“重大结构性损失”，导致科威特城部分地区开始实行用水配给。
这已经是科威特的海水淡化设施第二次遭受攻击。在3月30号的另外一次袭击中，还有一名工作人员死亡。
此外，阿联酋和巴林的海水淡化设施也受到袭击。巴林的希德设施遭到直接打击，导致全国供水能力一度大幅下降。
而在这场战争的早期， 3月7号，伊朗格什姆岛的一处大型海水淡化厂也在空袭中遭受严重破坏，导致完全停止服务。
在中东这个极度干旱和缺水的地区，海水淡化设施堪称不可或缺的生命线，这些设施接连遭受攻击，引发了联合国的高度关注。
联合国西亚经济社会委员会高级可持续发展事务官员齐亚德·哈亚特（Ziad Khayat）表示，“中东和阿拉伯地区的水资源获取与管理正面临日益严重的短缺问题，海水淡化设施遭受袭击给本已有限的资源带来了巨大压力。事实上，22个阿拉伯国家中有19个低于每人每年1000立方米的缺水阈值，其中13个甚至低于绝对缺水阈值。这个区域约有5000万至5100万人——约占总人口的11%——无法获得基本的饮用水服务。”
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的六个成员国——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巴林和阿曼，拥有全球最集中的海水淡化网络和超大规模设施，例如沙特的拉斯海尔综合海水淡化厂，单日产水量超过100万立方米，可以供应大约200万人使用。
哈亚特说：“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在非常规水资源和海水淡化领域投入了大量资金。如今，全球超过40%的海水淡化产能位于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运营着400多座海水淡化厂。海湾合作委员会地区近4000万人——约占总人口的65%——在不同程度上主要依赖来自海湾的淡化水。”
在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成员国中，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对海水淡化的依赖程度大约为70%到80%，科威特和阿曼的依赖程度高达90%，而卡塔尔和巴林是百分之百完全依赖淡化海水。
哈亚特指出，“如果冲突进一步升级而且海水淡化设施遭到袭击，淡化厂的停运将影响数百万人的供水。除了直接遭受打击外，许多海水淡化厂还与发电站及电力供应系统相连。因此，即使电力设施受损，这些海水淡化厂也将受到波及，在采取其他补救措施之前，数百万人的供水将立即受到影响。”
这里需要解释的是，海湾地区75%左右的淡化厂采用的是热电联产模式，这种模式将发电厂和海水淡化厂合二为一，通过一套系统同时产出电能和淡水。
在热电联产模式下，第一步是高压蒸汽驱动涡轮机，产生电能；第二步是制水，发电过后，蒸汽压力降低，但依然含有大量热能，用来蒸馏海水，从而制成纯净的淡水。
热电联产具有极高的能源效率，因为单独发电和单独蒸馏淡化都很耗能，热电联产将能源利用率从 30%–40% 提升到 80% 以上。
但在当前的冲突中，这种模式也暴露出了严重的战略脆弱性：热电联产通常占地广阔而且有标志性的高大烟囱和冷却塔，在现代侦察手段下是极易识别的“静态目标”；同时，即使海水淡化设施没有被击中，但由于水厂和电厂在物理上是绑定的，一旦电厂的涡轮机或变电站被导弹或无人机击中，海水淡化过程会立即停止。
此外，热电联产高度依赖天然气，如果海湾地区的天然气处理设施受到打击，其影响也会迅速波及海水淡化生产。
新一代的海水淡化厂通过反渗透技术净化海水，但同样也会因电力供应中断而立即停止运作。
哈亚特还对战争可能导致的石油或化学泄漏以及未经处理的盐水排放导致海湾水域受到污染表示担忧。
他说，“如果波斯湾水域——也就是这些海水淡化厂的取水口——遭到污染，也将影响波斯湾地区的海水淡化厂。”
如果说伊朗和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的人们正在无比焦虑地祈祷海水淡化设施不会再受到攻击，不幸的是他们所能够设想的噩梦已经是被占巴勒斯坦领土加沙地带人口面临的现实。
（音响）
由于加沙的天然地下水源已接近枯竭并受到严重污染，海水淡化在2023-2026年的战争前是加沙人几乎唯一的安全饮用水来源。加沙地带曾有三座大型海水淡化处理厂，大约150多座小型淡化站。两年半的战争几乎将这些设施摧毁殆尽。
哈亚特表示：“加沙超过90%的供水和海水淡化设施已停止运行，要么被摧毁，要么与基础设施的连接被切断。随着基础设施系统的崩溃，成千上万的家庭别无选择，只能依赖受污染、含盐且无法饮用的水。这是一场人道主义危机，是一场灾难，不幸的是，由于封锁，这场灾难仍在持续，而且修复所需的代价极其高昂。”
在国际法框架下，攻击发电厂、学校、医院等民用基础设施被视为严重违法行为，可构成战争罪。《日内瓦公约》的《第一附加议定书》专门设定了针对水、食物等基础设施的条款，“严禁攻击、毁坏、移除或以其他方式使这些对平民生存所必需的物体丧失功能”。
在像中东这样干旱的地区，海水淡化厂是平民生存的“生命线”，攻击这些设施相当于将“饥渴”作为战争手段。
哈亚特指出，“针对任何为广大民众供水的基础设施发动袭击，都构成战争罪。这是对国际人道法的违反。更重要的是，这将在海湾地区引发人道主义灾难，因为该地区数以百万计的人口依赖此类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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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美国在4月7号宣布实行两周的停火，目前这场战争的走向仍处在扑朔迷离之中。高级可持续发展事务官员哈亚特表示，联合国西亚经社委员会正在协助区域国家采取应对策略。
他说：“海湾国家设计了多层级系统来应对海水淡化设施遭袭或海湾水域受污染等情景。其中包括战略储备——无论是淡化水储备还是地下水资源、移动式海水淡化装置、居民储水设施以及瓶装水储备。但我认为仅靠基础设施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提高公众意识，同时减少公众用水量，这有助于为政府应对任何紧急情况——例如海水淡化厂遭受袭击——争取时间。”
在伊朗战争爆发前，海湾各国已投入数百亿美元建设战略水库。例如，阿联酋已完成全球最大的地下人工含水层补给项目——利瓦水库，蓄水量达2600万立方米。但正如哈亚特所指出的，紧靠战略储备是不够的，最关键的当务之急是实现和平，保护这些堪称工程和技术创举的淡化厂，保护区域国家人民的水源。
哈亚特表示：“我们希望谈判和各国领导人能达成共识，让水在这个极度缺水的地区成为连接的纽带，成为通往和平的途径，而非冲突的根源。”
当水这种让万物生长的源泉变为要挟的赌注，这场战争的输家便不再局限于参战方，而是该地区的所有人民。
愿中东的这些淡化厂能重新回归它们最初的使命：不是作为战争博弈的筹码，而是继续作为生存的奇迹存在和运转下去。
感谢您收听本期《前方视野》，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