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视野】从深海暗船到南非秃鹰，联合国推动利用科技与多维执法打击跨国环境犯罪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将影响环境的犯罪划分为五类，包括野生动物犯罪，即猎杀、偷猎、加工及非法交易濒危物种；森林犯罪，例如超出特许经营权和许可范围的森林砍伐；在渔业领域，经营者不仅进行非法捕捞，还会犯下多种罪行，包括奴役、强迫劳动，甚至利用渔船运输其他违禁品；矿产犯罪也值得关注，尤其是在涉及能源转型关键矿产的情况下，问题尤为突出，腐败以及非法勘探和开采阻碍了在这一领域的合法外国投资；此外还有废物犯罪，即工业国家为寻找廉价的废物处理方式，将废物转移、走私至世界其他地区，而这些地区缺乏合法且可持续的处理设施。
在6月初于纽约总部举行的一场有关打击环境犯罪的会议上， 今年三月刚刚上任的联合国毒品与犯罪问题办公室执行主任莫妮卡·卡蒂娜·朱马（Monica Kathina Juma）指出：“我们正目睹一场竞赛：一方是利用技术非法攫取环境利益者，另一方则是必须运用技术保护地球的人。犯罪网络在这场竞赛中，极其精明地保持着领先地位。他们迅速适应新工具和平台，利用社交媒体、数字支付系统和在线市场，进行野生动物走私及其他非法环境商品的交易。但技术并非仅站在掠夺自然者的一边。它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新的途径，去倾听环境长久以来向我们发出的警示。而这些警示是响亮的——森林、海洋、河流、野生动物种群以及地貌中都蕴含着证据。”
如今，卫星图像和遥感技术使各国能够以十年前难以想象的精度，侦测非法砍伐、非法捕捞活动，并监控采矿和废物倾倒行为。地理信息系统帮助识别并绘制模式图，DNA分析和数字证据正成为确保起诉成功的重要工具，而情报与数据分析则使执法部门能够预测新的热点区域。
以海洋为例，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对公海或远离海岸的海洋保护区进行监控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但最近几年，人工智能已能将免费且公开的卫星图像转化为可操作的情报，并在关键时刻提供决策依据。这些模型能在数分钟内，在15万平方公里的范围内精准定位一艘试图躲避侦测仅有10米长的船只。这意味着一艘曾经可以在茫茫大海中“消失地无影无踪”的船，如今都能被找到。
艾伦人工智能实验室高级项目经理乔丹·斯图尔特(Jordan Steward)提到了近期发生在阿根廷的一个案例。
他说：“今年1月，在阿根廷近海，一艘船在阿根廷专属经济区内减速至4节以下。长时间保持如此低速是正在进行捕捞活动的典型特征。这表明这艘船正在未经许可的区域进行捕捞。关键在于：技术早已使这一违规行为显而易见。真正促成执法的是阿根廷不久前对证据规则做出的微小调整，使得此类远程证据在执法行动中具有了法律效力。因此，阿根廷首次在未曾拦截这艘船的情况下，对其非法捕捞行为实施了处罚。”
艾伦实验室由已故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艾伦创立。其理念直截了当：让计算机发挥其最擅长的功能——整理信息，从而让人类专注于自身最擅长的事——根据信息采取行动。
艾伦实验室开发的“天窗”（Skylight）和“地球巡护者”（EarthRanger）是目前国际生态保护和打击跨国犯罪领域的两大高科技数据平台。
其中“天窗”是艾伦实验室与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合作的旗舰项目，主要用于打击非法、瞒报及无管制捕鱼以及其他海上犯罪。“天窗”系统每天处理数太字节的卫星图像、雷达数据、无线电频率地理定位以及船舶身份数据。通过计算机视觉和机器学习算法，能够自动识别那些关闭追踪器的可疑船只——也就是所谓的“暗船”、分析异常航行行为，在海量数据中“捞出”犯罪线索。
这一顶尖人工智能工具已引入到包括柬埔寨、菲律宾、马尔代夫、哥伦比亚等40 多个国家的执法机构。在斐济，通过“天窗”的支持，当地海军在巡逻中发现的可疑拦截目标飙升了十倍。
“地球巡护者”平台 (EarthRanger)则是针对保护区的实时生态与安全管理软件。最初是为了应对非洲萨凡纳大象因盗猎而锐减的危机而开发的。它是一个高度集成的可视化地图平台，能够把保护区内散落的各种数据整合在一起。比如：野生动物身上的全球定位项圈、巡逻队员的对讲机和定位器、红外相机陷阱、无人机，以及卫星遥感火灾预警等。它能实时显示保护区的全貌，一旦动物可能遇害而不动了或有人非法闯入边界，系统就会自动向护林员发出警报。“地球巡护者”平台目前在全世界 90 多个国家的数百个保护区投入使用。
斯图尔特讲述了“地球巡护者”在南非的克鲁格国家公园拯救秃鹰的故事。
他说：“去年5月，一只被追踪的秃鹫突然停止了移动。单看这一数据点，它只是众多数据中的一个。但承载数据的‘地球巡护者’平台对这些信号进行了聚类分析，识别出模式，并将其标记为可疑。警报通过‘天眼’网络（Eye in the Sky）发布——这个网络由二十多个组织组成，覆盖从南部非洲到东非的广大区域，成员间共享各自的追踪数据。天刚破晓，一名巡护员便已升空，结果他发现了一起大规模投毒事件：大象的尸体上被掺入农药，目的是杀死盘旋的秃鹫——因为秃鹫的盘旋本会暴露偷猎者的行踪。随后展开了该地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秃鹫联合救援行动，有大约2500只濒危秃鹫因此获救。”
影响环境的犯罪并非孤立发生，而是与腐败、洗钱、欺诈等跨国有组织犯罪有着深刻的内在联系，手段也变得越来越极端和匪夷所思。
2009年6月，墨西哥海军在对一艘从哥斯达黎加驶来的集装箱货轮进行例行检查时，发现近900公斤可卡因被藏在大约100具鲨鱼尸体内。调查人员随后发现，相关海产品企业也被用于储存装满毒品的鲨鱼，并协助洗钱和逃税。
在东南亚最近的一起案件中，当局查获了超过240公斤象牙和穿山甲鳞片，以及7万包走私香烟。这些犯罪物品当中的关联，通常是人们难以想象的。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影响环境的犯罪问题全球计划”非洲协调员朱瓦尼·布鲁萨德（Giovanni Beoussard） 指出：“我们正试图理解影响环境的犯罪行为所产生的真正深远影响。这不仅仅是一个环境问题，还是一个事关国家增长与繁荣的所有领域的议题。它对一国经济造成冲击，导致旅游收入流失、市场扭曲及贸易失衡，甚至还影响国家安全”。
环境犯罪已发展为一个涉及数十亿美元的犯罪产业，其复杂的供应链能够通过白领犯罪手段，有效地渗透到合法的全球市场中。因此，以创新方法打击环境犯罪，绝不止于技术层面。
联合国毒品与犯罪问题办公室在2022年推出了“影响环境的犯罪问题全球计划”。布鲁萨德强调，这不是一个环境项目，而是一个旨在保护环境的刑事司法项目，其行动覆盖了130多个国家，并促成了多项调查、查获、逮捕和起诉。
布鲁萨德：“挑战在于，环境犯罪仍被视为单纯的行政和环境违规行为，而非刑事问题。安全因素往往被忽视，因此在调查和起诉此类犯罪时，这并未被视为优先事项。同时，在执法过程中，执法往往只针对有组织犯罪集团的最底层成员，将偷猎者、手工渔民和手工矿工送进监狱，却未能触及这些犯罪集团背后的主谋”。
野生动植物正义委员会是一家总部位于海牙、在泰国和美国均设有办事处的国际非政府组织。其执行主任奥利维亚·斯瓦克-戈德曼（Olivia Swaak-Goldman）强调了对环境犯罪网络的交叉罪行进行多维度综合打击的必要性。
她说：“犯罪网络不会按政府部门的职责划分来行事，而执法部门却常常按部就班。环保、禁毒、反腐及金融监管机构往往各自为政。监管或环保官员可能缺乏追查洗钱或其他交叉犯罪的职权、工具或动力。即便案件移交后，这些并行罪行也可能因不同执法部门在各自优先事项方面的冲突而被搁置。结果是， 交叉犯罪得不到解决，高级别犯罪分子、协助者及资金受益人逍遥法外，犯罪网络则基本保持完整，继续运作。但这也正是交叉犯罪现象之所以重要的原因。各国应将交叉犯罪纳入常规实践，通过特别行动组的联合调查、有组织犯罪集团图谱绘制、并行的金融与腐败调查，以及更多地运用特殊调查手段来揭露更广泛的犯罪生态系统。应鼓励调查人员和检察官超越最初的环境犯罪，对交叉犯罪进行调查和起诉，并在能够施加更重处罚的情况下使用替代性立法。”
《联合国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公约》第13次缔约方会议将于今年10月在巴西举行。巴西已经与加蓬和厄瓜多尔等国起草了一项决议草案，旨在推动会议通过决议，正式启动一项附加议定书的谈判，以期将环境犯罪纳入《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公约》，从而提升对环境犯罪的国际关注，强化多维联合打击与跨国司法互助，追查这些罪行背后的有组织犯罪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