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没有边界”：三位潜水员在霍尔木兹海峡思考人与海洋的关系
联合国新闻：你第一次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潜水时，感觉最震撼的是什么？
李锐：“跟我想象的非常不一样。我以前觉得霍尔木兹海峡是个很紧张的地方，但第一次到那儿时，却感到特别放松。坐在船上准备下潜==-，周围只有大海、礁石和海鸟，特别的平静。”
杜杉杉：“其实我们之前常在阿联酋沿岸潜水，但真正深入霍尔木兹海峡中部是在2026年4月中旬——当时美伊战争爆发一个多月，阿联酋海岸线也已封锁约一个半月。4月18日是我们首次重新出海，前往阿联酋与阿曼之间海峡最狭窄的地带潜水。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进入霍尔木兹海峡，非常震撼。我们遇见了一大群海豚，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战火纷飞，眼前只有平静与美好。”
张洁：“我最近一次去霍尔木兹海峡附近就在昨天，因为我还在继续我的潜水行程。与岸上的紧张情绪相比，海底世界要平静得多。但真正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潜店、船夫以及从事海洋工作的人带给我的感受——他们会担心自己的生计，也担心战争带来的生态影响。这些让我印象更加深刻。”
联合国新闻：刚才三位都谈到了对霍尔木兹海峡水面的感受，也提到了看到海豚的场景。作为潜水员，能否为我们描述一下霍尔木兹海峡水下世界是什么样的景象？
李锐：“其实，霍尔木兹海峡并不算全球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海域，但由于地形复杂，孕育了极为丰富的海底生态。在霍尔木兹海峡及阿联酋东海岸一带，可以见到许多非常漂亮的珊瑚景观：有洁白如银针森林般的珊瑚，也有紫色如松林般的珊瑚群，其间还栖息着海马，以及许多在其他海域难得一见的红色、绿色等色彩斑斓的鱼类。此外，这里有大个的海螺，也是鲸鲨经常出没的地方。”
杜杉杉：“在阿联酋和阿曼，我们去的是霍尔木兹海峡南岸的尖角。出发前其实也有些担心，毕竟处在战争漩涡中心。但两个多月后，我们都觉得能再次潜水非常棒。我们每次会去两到三个潜点，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大型鲨鱼和鱿鱼等海洋生物。”
联合国新闻：张洁，你昨天才在这附近潜过水，和第一次相比，你觉得有什么变化？
张洁：“我去了毗邻穆桑达姆的地方，发现那里海龟非常多，不是一两只，更像一个生态保护区。浮潜就能看到十几只海龟聚集在一起，深潜时还会看到不同的珊瑚。根据地貌，有软珊瑚也有硬珊瑚，珊瑚多样性在这么一个小众的小片区域里就能看到，是我潜过很多地方后觉得很少见的。
除了广阔的宏观世界，我更喜欢水下的微观世界，比如可爱的“海兔”。它们在霍尔木兹海峡海域分布广泛、颜色丰富。说起前后对比，我觉得海底更宁静了，因为现在没以前那么多人。宁静的表现是，我看到了更多的鱼群。可能是因为海洋封闭或管理要求，少了人去捕捞、钓鱼、破坏珊瑚和生态，所以鱼群更成片了。但我也发现海底的白色垃圾比以前多了，虽然我不确定它们是怎么来的。”
联合国新闻：关于近期地区冲突发生后，你们大家首先想到的是安全问题，还是海洋生态问题？
李锐：“我觉得海洋生态安全也是安全的一部分。作为人，我们还是首先想到了自己和朋友。杉杉和张洁都是我非常好的潜伴，我确实首先想到了她们，还有待在那边的其他一些朋友和同事。但反过来想，海洋生态的安全也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区域冲突可能导致储油设施被炸、军舰遇袭，进而带来泄漏的风险。此外，许多海洋生物微小而脆弱。一次袭击，就足以让一些奇妙而未被人类见过的物种从此消失。”
张洁：“其实说起战争，我也是害怕的。我曾亲眼目睹拦截弹在头顶爆炸，看到硝烟，但那时我没想过要离开或躲起来。我更担忧的是，生态保护不应该是战争中被毁掉的一环——没有人能替水下的生态系统发声，鱼不会说话，大型动物也不会。后来海峡开放，我们去了霍尔木兹海峡东侧，看到一群海豚，但海豚游动的地方，上面有很厚一层绿藻、油气，还有白色垃圾。我回想曾经追海豚时水是青色的，如今虽不完全是战争带来的污染，但亲眼看到这样的景象，我非常痛心。”
李锐：“在这个区域，我亲眼看到了很多人与海洋生物的连接。我们一起潜水时，有一位船长，每次航程大概三十多分钟，开到一半他总会减速，然后就会有一群海豚冒出来跟他打招呼。这位船长不会潜水，也没有其他方式与海豚交流，但好像那群海豚就是认出了他，他也总能找到那群海豚。我们打个招呼，便各奔行程。这片地方真的很神奇。”
联合国新闻：今年海洋日的主题是“重新想象人与海洋的关系”。大家觉得目前人类与海洋的关系存在哪些问题？
杜杉杉：“对我们潜水员来说，除了满足探索欲，作为观察者和记录者，留下海洋的记录，并把环保理念传播给那些还不了解海洋、暂时还不是潜水员的人——我们更多的是观察者。”
张洁：“我觉得人类总是把自己放在很高的位置上，把海洋当作资源库、通道、战场，却很少把它视为一个平等的生命共同体。我们以利益为导向去索取，因战争去蓄意破坏。我们把陆地上的争端、战争和污染全部倾倒给海洋，却忽视了海洋并没有很好的自我保护能力，只能承受人类活动所造成的所有矛盾和伤害。这让我感到很矛盾，也很挣扎。我认为人类和海洋是生命共同体，彼此依附、彼此生长、彼此成就。”
李锐：“我觉得人与海洋的关系有点像亲子关系。小时候我们唱“大海是我们的母亲”，因为大海悉心照料我们，承载着生态的诸多要素。同时大海又像父亲，默默付出，有时也很严厉，当我们做得不好时，他会惩罚我们。而人类作为孩子，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能闯出一番天地。现在我们号称要保护海洋，就像一个逐渐长大的孩子，想为父母做点什么，但其实我们能做的微乎其微。反而是父母还在那样静静地等着我们、帮着我们、继续哺育着我们。”
联合国新闻：潜水是否有改变了你们对国家边界和冲突的理解？
杜杉杉： “我们三个潜水员都在阿联酋，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因为你能看到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通过潜水这个爱好，我们认识了很多新朋友，融入了一个很好的社群。即使语言不通，我们也能很友好、无障碍地交流，因为在水下直接用手势就行。
其实在潜水过程中，我们会短暂地忘掉战争和冲突的烦恼，国家边界这些概念也变得更加模糊。因为这个爱好，也因为海洋父母对我们的包容，它为我们创造了一个非常好的环境。”
张洁：“潜水这件事确实改变了我对国家边界和冲突的一些理解。岸上，人们通过边界线和政治把世界分成不同的国家，但在水下，海洋是没有边界的。洋流和鱼群都可以自由穿梭。比如鲸鲨巡游时，会沿着固定路线穿过不同国家，抵达不同位置——它们是自由的。而这片海域上所谓的冲突，很多是人为制造的。我觉得人类本该共享这片蔚蓝的世界，而不是用争端去撕裂它。”
联合国新闻：在世界海洋日这一天，你们最想对从未见过海底世界的人说些什么?
李锐：“我想说常回家看看。这里还有71%的地球等着你探索。”
杜杉杉：“海洋是一个非常值得探索的世界。希望听到这期访谈的听众，能把这次当作一个线索或启发，未来有机会的话——甚至现在就行动——去克服恐惧，探索这个新世界。”
张洁：“我想从两方面分享。第一，给从未探索过海底世界的人：现在是信息时代，希望大家通过自媒体或纪录片，多了解海洋生态系统的神秘——知道鱼儿晚上可以在石缝里睡觉，知道夜晚的珊瑚也会发光。希望大家保持那颗好奇的心，去解锁新的世界。
第二，我希望所有学过潜水的人，不要因为你会了，就去过度渔猎或向海洋索取。这是一个生态系统，我更希望大家作为传播者，肩负起保护海洋生态的职责，让更多人、让后代也能看到精彩缤纷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