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能成为候鸟守护者——专访纽约野生鸟类基金会传播主任凯瑟琳·奎尔
两种简单的参与方式
对于即将到来的“世界候鸟日”，奎尔强调，尽管人们可能看不到大量正在迁徙的鸟类，但人类的生活在许多方面与它们紧密交织。候鸟依赖的栖息地，正是人类赖以生存的环境；它们所需要的健康生态，同样关乎人类的福祉。
奎尔表示，对于那些从未参与过公众科学项目的人来说，今年“每只鸟都重要，你的观察意义非凡”这个主题，在日常层面意味着：参与公众科学的方式其实有很多。
奎尔：“入门的一个好选择是使用 iNaturalist 这款应用程序。你可以用它记录自己在自然界中的任何发现，无论是植物、动物、动物活动的痕迹，还是风景本身，使用方法非常灵活。一旦你记录下观察内容，就会有人参与讨论，帮你确认鉴定结果是否准确。所有这些观察数据会被汇总起来，用于各种科学研究。即使你对鸟类、自然或植物一无所知，用起来也毫无压力，是非常友好的入门工具。比如你看到一只昆虫，想知道它是什么，拍张照片，应用程序就会帮你识别，你还可以查看在你所在地区其他人还记录过哪些物种。
在我们观鸟领域，用得最多的是 eBird，它就像一个鸟类观察数据库。比如今天早上我去了公园，稍后我会坐下来，把我看到的所有鸟类整理成一份清单，输入到这个数据库里。这样一来，别人就能知道今天那个公园里有哪些鸟被看到了。我也可以回过头去查别人都记录了什么，同时还能追踪自己每一次的观测记录。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方式，能帮你了解自己都见过哪些鸟。所以，如果你是个观鸟新手，以前没做过类似记录，不妨试试看——既能知道你周围别人都看到了什么鸟，也能记录下你自己的发现，非常有趣。”
从街头到窗前：观鸟比你想象得容易
奎尔表示，对于一个走在曼哈顿或布鲁克林繁华街道上的人来说，他们能看到的鸟类种类并不多，很可能会看到鸽子、家雀，偶尔还有知更鸟或红衣凤头鸟。但只要你走进一片绿化更好的区域，比如树木比较多的街区，抬头看看，说不定就能发现啄木鸟，或者某种迁徙而来的鸣禽。
奎尔：“你只需要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仔细聆听，就会惊讶地发现周围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不过，要想真正感受纽约市的鸟类多样性，还是得走进公园——无论是中央公园、展望公园，还是一个小型的社区公园都可以。在那里你会看到很多鸟，而且有一副双筒望远镜会很有帮助。没有望远镜的话，很难看得清楚。但即便是一副很便宜的望远镜，也能让你看得非常非常清楚。
你知道吗，只要你住在有树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点点绿意，就算是在曼哈顿正中心，每天早上醒来你都能听到鸟叫。鸟鸣声会随着季节而变化。我还没起床，光靠听就能辨认出一大堆鸟，因为我窗外就有几棵树。所以说，大多数时候，你甚至不用出门，就能观察到窗外的生态多样性。而且，很多鸟类其实是在夜间迁徙的。比如傍晚，你可能会看到成群的海鸥，甚至苍鹭飞过，它们正在赶往夜间的栖息地。所以，只要你清晨或傍晚抬头看看天空，不用离开家，一样能看到它们。”
看不见的羽翼之河
奎尔表示，绝大多数鸟类在夜间迁徙。不过那些要飞越数百英里的鸟，通常飞得非常高，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类肉眼是看不到的。但在清晨和傍晚的时候，它们可能会飞得低一些，要么是刚起飞，要么是准备降落，这时就有可能看到低空飞行的鸟群。另外，本地的留鸟晚上也会去固定的地方栖息。比如白鹭或苍鹭，它们晚上会集体飞到某个地方过夜。
纽约市恰好坐落在大西洋迁徙要道上——那是一条横贯天空的鸟类高速公路。在迁徙高峰的夜晚，究竟有多少双翅膀悄然掠过我们的头顶？公众科学又是如何帮助我们，把这条“看不见的羽翼之河”描摹成可见的图景？
奎尔：“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开发了一款叫 BirdCast的工具，它和eBird平台互通，同属一家机构。借助天气雷达等技术，这款工具不仅能“看见”鸟类正在迁徙的轨迹，还能制作出鸟群飞行的可视化影像。同时，根据往年数据、季节、天气以及其他一些、复杂变量，他们可以对迁徙规模做出预测——就像天气预报一样。你可以随时查看当前有多少只鸟正在空中赶路。还有一张动态地图，能让你实时目睹鸟群的流动，甚至告诉你明晚会有多少只鸟经过、可能是哪些种类。在迁徙高峰的夜晚，全美上空任何一个时刻都有数十亿只鸟在飞行……就在纽约市上空，一个迁徙高峰的夜晚，整晚飞过的鸟可能多达一百万只。你甚至能看到实时数据——某个瞬间，头顶的鸟量可能高达数万只。这个数字令人震撼，可惜大多数人毫无察觉，因为一切都在高远的夜空深处悄然发生。
一面玻璃，一条看不见的生死线
奎尔指出，与50年前相比，鸟类在迁徙过程中面临两大挑战：栖息地丧失和玻璃窗撞击。
奎尔：“鸟类迁徙是为了寻找在一年中特定时节才会出现的特定食物，而这些食物又高度依赖于不同地区生长的植物种类。经过一代代的演化，它们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路线。比如，有些鸟类知道中美洲在隆冬时节食物极为丰盛，于是便飞往那里度过整个冬天，尽情觅食，之后再返回北方。如果它们世代依赖的栖息地被砍伐、被建筑覆盖、被水泥铺平，或者被采伐殆尽——无论具体形式如何——栖息地的丧失就构成了最严峻的威胁之一。当它们历经千辛万苦抵达越冬地或繁殖地时，如果发现那里的环境已经面目全非，能够存活下来的个体就会大大减少。
另一个我们在纽约市最常见的威胁是撞击玻璃窗。我猜这个问题现在比50年前严重得多，因为当代建筑极度偏爱玻璃材质。高度玻璃化的外立面非常流行，这些通体透明的玻璃墙和窗户备受青睐，但不幸的是，这对鸟类来说非常危险。”
鸟类为什么会撞上窗户？它们实际上看到了什么？奎尔表示，鸟类撞上窗户的原因，和人类撞上玻璃其实是一样的——因为看不见。它们并没有比我们多出什么特殊的视觉能力。
奎尔：“在它们眼中，玻璃要么反射出天空或树木的倒影，要么直接透过去，显示出另一侧的景象，仿佛那里空无一物。它们无法理解我们习以为常的视觉线索——比如一栋建筑上有个方块区域，中间嵌着一块看不见的东西。我们知道那是玻璃，是一道坚硬的屏障，但它们不知道。它们只以为那里是空旷的去处，或是可以飞进去的树影。这就是它们撞上去的原因。其实人也经常犯同样的错误——撞上玻璃墙。正因如此，你才会在玻璃门上看到那些圆点标记，分别贴在儿童视线高度和成人视线高度，就是为了防止人撞上去，因为我们也一样看不见玻璃。”
奎尔表示，某些类型的建筑或位置对鸟类格外危险。通常灯光密集的地方，鸟类都会被吸引——摩天大楼尤其成问题，因为它们向天空释放出大量光线，吸引来的鸟类数量远超黑暗环境下的正常情况。
奎尔：“以曼哈顿下城为例，那里摩天大楼林立、灯火通明，迁徙高峰期的鸟类会被大量吸引到这一区域。它们清晨飞抵时并非在睡觉，而是又饿又累，急需觅食。然而周围到处是玻璃幕墙，仅有的几棵树又倒映其中，导致鸟类四处撞窗。明亮灯光加上大量玻璃，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组合。任何具备这些要素——大量玻璃、树木和明亮灯光——的区域都格外危险。
不过，普通住宅的窗户同样可能成为陷阱，尤其是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时。如果你窗外有喂鸟器和一棵树，树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鸟类撞上你家窗户的概率就非常高。事实上，大多数鸟类撞窗事件发生在家庭住宅中，只是这些事故往往一次只涉及一两只鸟，不像曼哈顿下城那样一次可能发现上百只，所以后者显得问题更严重。”
奎尔指出，鸟类撞窗风险最高的时期通常是迁徙高峰期，其中又以候鸟为主要受害者。当然，留鸟也有可能撞窗，但候鸟面临的风险更大——它们在夜间飞抵陌生区域时，往往疲惫不堪、方向感混乱，更容易发生意外。春季迁徙大约从三月持续到六月。而到了秋季，鸟类从繁殖地返回，种群中增加了大量第一次踏上迁徙之旅的幼鸟，它们经验不足、飞行能力弱、本能也不够敏锐。因此，从八月中旬到十一月初的秋季迁徙期，才是鸟类撞窗最严重的时节——因为空中不仅鸟多，而且很多都是缺乏经验的幼鸟。
奎尔表示，如果发现鸟撞到了窗户，人们完全可以伸出援手。这些受伤的鸟需要帮助，而最好的做法就是救助它们。
奎尔：“救助撞窗鸟类时，要非常缓慢地靠近，然后轻轻把它捧起来，也可以用一只手迅速抓住。这些鸟通常被撞晕了，飞不走，但有时一看到人靠近就会试图逃跑。你要做的就是把鸟捧起来，最好放进一个纸袋里——这是最理想的选择。如果没有纸袋，用任何手边方便的容器都可以。关上容器，然后把鸟送到野生动物康复机构。在美国，这类机构很容易找到。比如我们纽约市的野生鸟类基金会就是一家主要的鸟类医院，其实全国各地的野生动物康复中心随处可见。这些鸟往往有脑震荡、头部或眼部损伤，甚至内伤，通常需要好几天才能恢复，所以帮它们寻求专业救助是必要的。
有时候，你可能不确定鸟是否还活着。它可能躺在地上，或者闭着眼伏在地上。这种情况下，你仍然可以把它放进容器里，然后等一等——它们通常过一会儿就会缓过来。有时鸟看上去像死了，其实并没有，所以检查一下总是好的。”
奎尔表示，人们可以用一些简单又便宜的方法让自家窗户变得更安全，从而帮助减少鸟类撞窗事件。
奎尔：“方法有很多。通常只有一两扇窗户有问题，你不需要改造所有窗户，只需处理那几扇就行。你可以购买带有圆点或条纹图案的产品，贴在窗户外侧，覆盖整扇窗。这些标记非常小，彼此间隔两英寸，虽然布满整扇窗，但只覆盖了玻璃表面很小一部分。它们的作用是制造一道鸟类能看见的视觉屏障——一旦窗户上有了这些小标记，鸟类就会意识到前方有障碍，不会往里飞。这个方法经过充分测试，效果非常好。除了贴标记，你还可以在窗户外面挂上金属丝或绳索，或者安装纱窗。纱窗的效果堪称完美。以前大家普遍用纱窗的时候，撞窗问题少得多。现在纱窗不那么流行了，这也加剧了问题。”
奎尔表示，日常生活中还有一些其他行动可以帮助鸟类保护。比如，晚上关掉室外的灯，让天空更暗一些，这样鸟类就不会被灯光吸引。
奎尔：“在城市里这比较难做到——当摩天大楼大量向外投射灯光时，你家的一扇窗起不了太大作用。但在住宅区或较小的社区里，如果人们在晚上11点到早上6点之间关掉灯光，就会产生很大的不同。
另外，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之一，就是在花园里种植本地物种。如果你有任何户外空间，请选择本地植物，而不是从五金店或其他地方购买进口植物。把你的一部分户外空间留给本地物种，它们能吸引昆虫和鸟类。”
奎尔至今仍清晰记得救援猩红丽唐纳雀的经历。她经常去家附近的公园观鸟，而沿途有几栋建筑是鸟类撞窗的高发地。每到迁徙季节，她经过时都会特意留意，看看有没有鸟撞上窗户、是否需要帮助。需要救助的，她就地救援；已经死去的，她便收集起来，记录相关信息，提交给由纽约市鸟类联盟运营的数据库——dbird.org。
奎尔：“有一次，我在去公园的路上，看到一只鸟伏在路中间，正上方是一座空中廊桥。那座桥连接两栋建筑，行人可以通行。这种地方对鸟类来说特别危险——它们不会想到空中会多出一栋建筑结构，更何况这些桥往往还装有玻璃窗。那座桥是众所周知的事故高发点。
我当时站在一个小山坡顶上，远远望见路中间有一只鸟，伏在那里。我赶紧冲下山坡，把它轻轻捧了起来。也就过了五秒钟，一辆车开过来，正好碾过那只鸟刚才待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只猩红丽唐纳雀——一种极为美丽的候鸟。当时它披着一身黄色羽毛，依然漂亮极了。经过几天的康复治疗，它成功被放归野外。如果那天我没有留意到它、没有把它捡起来，它肯定会被那辆车碾死。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正好在那里，救了它一命。”
对于那些可能并不觉得自己是“爱鸟人士”的人，奎尔表示，有一件小事人人都可以做到——那就是去关注周围的鸟类，有意识地去留意它们。
奎尔：“当你走到户外时，开始注意你看到了哪些鸟、听到了哪些鸟，或者哪些声音是鸟发出来的。一旦你开始留意，好奇心就会被点燃——你会想听到更多、看到更多。也许你会拿起一副望远镜，或者参加一次观鸟活动。现在正是好时机，迁徙季节有很多免费的观鸟活动。和一群人一起去附近的公园，让鸟类专家带你认识那里的鸟儿，会非常有趣。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带着望远镜走进中央公园，开始观察那些我从未注意过的鸟。那种体验对我来说非常震撼——说实话，我当时特别兴奋，而且欲罢不能。从那以后我一直坚持到现在，那已经是25年前的事了。所以，就从‘留意’开始吧。有意识地散步，去观察鸟类。我相信，一旦你开始注意，你就会想做些小改变，真正去帮助它们。”
奎尔表示，这个世界是一张相互联结的网络。尽可能与候鸟和谐共存至关重要。让人类的世界对它们更加友好，让它们的生存之路少一些艰险——从长远来看，这最终也会让人类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