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恐惧与疲惫：在乌克兰提供援助的日常图景
以世界粮食计划署的奥列格·凯明为例，作为一线工作者，他必须深入乌克兰与俄罗斯之间长达1000公里的接触线附近争议地带，而攻击型无人机在此区域构成致命威胁。
在接受《联合国新闻》独家采访时，奥列格以安全官员的身份，讲述了向脆弱社区运送粮食物资时的工作情景内容与重重挑战。
他强调，即便远离前线也难有喘息之机——包括首都基辅在内的多个城市频繁遭遇炮击，屡屡陷入停电，如同我们此次采访前刚刚发生的状况。以下是为他与丹尼尔·约翰逊的对话内容，经过精简与梳理：
奥列格·凯明：在炮火彻夜不断的夜晚，压力总是格外沉重。乌克兰的能源系统持续成为袭击目标，任何一次攻击都可能引发全国性的断电，新增伤亡数字更是加剧了紧张气氛。
试想那些在避难所中辗转难眠的人们——他们第二天的工作状态自然无法保持如常。
身为联合国安全行动官员，我的首要职责是时刻监控空袭警报动态，全力保障团队人员安全，并确保预警信息能第一时间传达到每个人。
《联合国新闻》：面对这种持续不断的袭击风险，您如何调适与应对？
奥列格·凯明：下个月战争就满四年了。我至今仍清晰记得最初遭遇袭击的场景，记得第一声空袭警报响起时席卷全身的恐惧。这样的事情永远无法习惯——尤其是当你亲眼目睹断壁残垣与生活被摧毁的痕迹时。但人们似乎总能在破碎中寻得某种继续生活的方式。
长时间工作后的疲惫时刻，人可能会错过手机应用推送的警报，或是淹没在街巷中的防空警鸣；有时则会在爆炸袭来的瞬间惊醒，根本来不及奔向避难所，因为袭击已然发生。
你会逐渐建立起一套自我机制——与其说是为了应对，不如说是为了更清醒地认知当下，并严格遵循应急规程行事。比如袭击停止后，我们是否需要立刻清点人员、评估当前所需。
在全国范围内，能源和供水公司的工作人员正拼尽全力维持基本生活服务，争分夺秒恢复电力。在首都，修复工作往往能更快推进；但有些城市——甚至包括基辅的部分区域——都曾经历过长达数日的黑暗。
《联合国新闻》：当前乌克兰哪些地区的人道需求最为紧迫？
奥列格·凯明：波克罗夫斯克、库皮扬斯克、康斯坦丁诺夫卡和多布罗波利亚等地的社群正处于极度脆弱状态——这些地名如今频繁出现在新闻头条中。我们曾多次向这些地区派遣援助车队，但随着前线持续推移，亲眼目睹这些城市逐渐失去生命力的过程令人揪心。
最初前往时，那里还是运转正常的城市；随后商店接连关闭，受损建筑越来越多，街头行人日渐稀少；到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眼前已只剩一座空寂封闭的孤城，和那些别无选择的留守者。
《联合国新闻》：援助团队如何防范无人机袭击？
奥列格·凯明：当前前线区域密集出现第一人称视角（遥控）无人机。这类无人机体型较小，通常由后方操作员实时操控。当我们的人道主义车队进入此类区域前，会通过支持准入和保护的人道主义通知系统向冲突各方通报车队的GPS坐标，以争取安全通行保障。
不过这种保护仅覆盖联合国标识车辆，车队中的其他民用及军用车辆仍暴露在威胁之下。为此，乌克兰武装部队在道路两侧立柱间架设防护网，构筑起绵延10至15公里的防无人机走廊。
这些小型无人机因动能不足，撞击后往往缠陷网中，从而形成某种屏障。尽管这是道极其脆弱的最后防线，但至少提供了些许庇护。行驶在这样被网格笼罩的通道里，你会因多一层物理阻隔而稍感安心。
然而战争技术始终在进化，现已出现能突破防护网或寻找网格间隙的无人机。尤其在秋冬强风季节，狂风可能撕裂网顶结构，这反而带来双重危险——一旦散落的网体缠绕车轮，将导致车辆瘫痪受困。
《联合国新闻》：关于需要粮食署援助的群体，能否请您描述一些具体细节？
奥列格·凯明：去年夏季，我们在哈尔科夫州（乌克兰东北部靠近俄罗斯边境地区）向偏远社区运送物资时发现，许多村庄如今已无法进入——那里已成为激烈交火区，却仍有居民选择留下。
在一个村庄里，我曾有机会询问一位留守的老妇人为何不愿离开。她告诉我：“我的丈夫和孩子都葬在这里，我没有别处可去。我能做的，只是守着他们的安息之地。”
这些社区的居民仍在艰难维持生活。由于卡车无法通行，我们拆掉装甲车的后座，把食品包裹一直堆到车顶，在泥泞中缓慢行进。同行伙伴的车辆曾陷入泥沼，我们必须将其拖出。
他们的住处离前线极近——距离俄罗斯边境仅4.5公里，双方无人机活动异常密集。正因如此，我们向这类社区运送的食品包往往是双倍分量——没有人知道，未来几个月是否还能再次抵达这里。
《联合国新闻》：关于您所接触的乌克兰社区，能否再分享一些具体观察？
奥列格·凯明：留在当地的居民以老年人为主，尤其是依靠养老金生活的人。我们常听到这样的声音：“这是我们世代居住的土地，这栋房子是我成长的地方，是我的曾祖父母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这里是我的根，我绝不会离开。”
也有居民向我们诉说，他们曾尝试逃往欧洲国家或乌克兰西部，但因年龄太大无法找到工作支付房租，最终只得回到被战火包围的家乡。对残疾人及其家属来说，离开更是难上加难。
尽管政府提供疏散渠道和援助，许多人仍选择坚守。在最靠近前线、商铺全关、物资断绝的社区里，这些留守者正是我们全力支援的对象。而在稍远的地区，如果市场还能运转，我们会通过捐助方提供小额现金援助，让居民能自主购买所需食物。
《联合国新闻》：除了粮食援助，让农田恢复安全、帮助乌克兰人民重新耕种土地也是粮食计划署的核心工作之一。能否请您谈谈这方面的具体工作？
奥列格·凯明：是的，我们正在参与排雷工作。乌克兰本是农业大国，但如今全国高达25%至30%的耕地都受到未爆弹药和战争遗留爆炸物的污染。
粮食署通过支持排雷行动，旨在逐步恢复这些土地的耕作能力。正如大家所知，乌克兰的粮食对非洲乃至全球许多地区的粮食安全至关重要。因此，我们参与这项工作不仅是为了帮助乌克兰本土的重建，更是希望通过恢复其生产力，为全球抗击饥饿贡献力量——让乌克兰的粮食能继续滋养这个世界。